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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首张执浩等人的诗(转帖)

余生

 

张执浩

 

举着一根火柴走到窗前看暴雨

举着

一根燃烧的火柴

一根虎头蛇尾的火柴,举着

火焰的模型

 

暴雨漆黑,他看不见

看暴雨的人不停地擦脸

六月的汗水近乎热泪

六月的雨点拍打白铁皮

 

他想起早年写下的

那句诗:“闪电划过,神在拍照。”

他想起更多的往事

身体缩小

团成一滴

犁耙水响春耕忙

 

在去咸宁的路上,我想到这首诗

不能那样写

返回时,我又一次想到

那首诗不能这样写

期间,屯水的稻田经历了阴晴和昼夜

农民把裤管捋起,又放下

犁就站在大地中央,犁头向前

“想来悲哀,”老李说,“所谓人生

不过是配合了草木的轮回……”

想来这首诗无非是用来掩盖那首诗

“啊”,或者“唉”——这种感叹词

我已久未动用,弃之可惜

 

                                  2008-4-22

 

 

美 声
 
——怀着哽咽歌唱

1


秋风乍起的夜里,草虫的呜咽回旋。
一个外乡人把国道走穿,又迂徊于故乡小径。
从前他怀抱明月远遁
如今空剩一颗简单的心。

他并不孤寂,只是倍感孤寂。
在一座到处都是人的城市,他的问题在于
不能成为他们的一部分,甚至连眼前的这些路灯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只窥视生活的眼睛。

此时,恋爱的人正陆续走出东湖的西侧门。
几张刚刚结过吻的嘴准备去解放路宵夜。
秋风在吹,一颗简单的心在失眠。
一个失眠的人在黑暗中翻箱倒柜。



半夜过后,我决定写一首诗:它必须是
凭空架起来的梯子,能一直上升到
你做着好梦的床前;它必须是无形的
如同我写下的文字,要有自生自灭的勇气。

我回忆了能够回忆起来的一切,那些人与事,
埋在土里的和浮在水面上的,那些
过分的悲伤,和喜悦。我把它们在白纸上
涂黑,然后,再将他们还给白纸。

我是一个害怕成长的人,奋力活过了三十五岁
肉体已经定形,再往下去便是
一段漫长得让人心慌的下坡……
多么沮丧啊!我拍打着前额和后椎,在这个夜里

我驱车前往梦幻加工厂,路过
一座墨水池。机器在轰鸣,溅起的墨汁
一点一滴地改写着所有关于黑暗的命题。
而过路的天鹅正用肚皮反复擦洗着乌云。




我有一位表弟,多年前,他自制了一个地球仪,
出于纯洁的考虑,他把家安置在了蔚蓝的海底。
多年后,我看见他摇摆着尾鳍,仿佛靠岸的
潜艇,更像一条在沙滩上搁浅的鲸鱼。

劝说他返回太平洋是困难的。我何尝不晓得
水域辽阔并不意味安身容易,更何况
海水那么咸,蓝天那么远
一个人的浮力并不能阻止整个世界的沉沦。

很快他就适应了大地上的尘烟、疾病和死。
他是一个那样的人,做了许多这样的事,
但他是我的表弟,其次才是他自己——
那粒在黑暗中发光的白牙齿:纯洁,接近于欺骗的本质

 



这么多的风起于内心的渴念,止于内心之死。
设若我有你所没有,譬如持久的信仰
从空旷到空虚,一座华美的教堂容纳了
幸福着和无知着的每一天。哦,我是否

可以这样无所愧疚地饱食终日?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低于尘土的
位置,不被重视,在被踩中接受
齑粉之疼……

我有过长久的散步的经历,从城市步行到乡村
然后回到城市,从普通话逃回到方言中
然后又沿途返回。我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人
却怎么也难以预见临终的遗言更适合哪种口音。

也是在这天晚上,我注意到
一个肩扛镐锹的老人独自走进了黑松林
他埋头挖掘着自己从前填下去的泥土
他挖着,挖着,随后就消逝在了土堆中。

           


在服下过量的止痛片后,恍惚间有幸福拍门。
我决定继续写这首诗:它应该是美声的
高于民族和通俗,却低于一只飞蛾的高度;
它应该是快乐的,像木马的蹄声,带来
一位身着糖衣、怀揣炮弹的少女……

这么多的飞蛾扑打着风中的星辰,
然后落下来,仿佛一片片理想的落叶
将大地铺满。父亲吹熄了平原上的
最后一盏马灯,禁不住失声痛哭。

没有人怀疑一个老人的泪水,他的哭泣
从来就是悲剧故事的主题,令人心碎。
透过婆娑的泪眼,他看到自己的儿子——
另一位老人正在另一个地方抽泣!

此刻,懵懂少年们的游戏已近尾声,
当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蹿出街角边的暗室
我听见了,是的,我听见了他们在争吵:
“你有你的虎牙,我有我的粉刺!”

            


而在更深的夜里,红灯区有着更黑的梦境。
一个孓然而行的外乡人拍打着裤兜里的钥匙,
但没有门扉供他开启。他张望着银河系一般的
都市的夜景,眨巴着婆娑的泪眼……

渐凉的风吹拂着他渐渐疲软的阴茎,也吹醒了
他力不从心的陈年旧事。他说他也有过
短暂的欢愉,“其实,长和短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说着,他顺手捏死了一只纸老虎。

在他走后,歌剧院的女花腔仍在高音区徘徊
“美啊,我只能上不能下了!”
她显然失去了驾驭岁月的能力,只能听凭
昔日的荣光将她扶上致命的烟尘。

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弱者的诚实
过去的不会重演,将来的勿需闪避。
我更倾向于珍惜这战败的肉体,而不是
拖着皮囊去与时光作对。

            


可是,时光是裸体的,而我们穿着盔甲。
可是,她们是敞开的,而他日渐幽闭。
凌晨之后,一个被秋风吹弯了腰的人
忍无可忍地爬上雪白的墙壁

他将取下石英钟,卸下玻璃壳子,
拔下红色的秒针,和黑色的分针与时针。
他想赶在天亮之前
遏止住时间的步履。

我多么希望能够看见被谋杀的
时间的血肉之躯。
我多么希望能够目睹一个被延误的早晨——
汽车在原地奔驰,做梦的人长梦不醒……

哦,如果这样的假设能够成立
我的衰老将到此为止。我承认
许多愚蠢的行为可以使一个人变得年轻,
但我宁愿彻底地老,仿佛岁月真的无情。

            


现在,吃完夜宵的青年仍在期待不散的筵席。
我掏出打火机,感到火焰一下子蹿进了内心
在这凤凰的疆域,消防车和洒水车来回穿梭
一座钢筋水泥的城市仿佛一只浮出海面的神龟

高于水平面的人群在建筑蜃楼海市
而低于大地的人在默默回忆。他在回忆
记忆深处的那一幕:一位少年吹响口哨
在黑松林中追逐红狐狸。

也许他真的见识过
美丽的晚霞,然而当他后来越走越远,
再也难以确立肉体的地位,
他只能靠熬红双眼哭诉过去。

但我知道人生不过是一缕青烟,
不可能飘得太远,如同母亲从来就是一根
用炊烟搓成的绳子她拽着,为了
将我们拽回大地,她必须在脚下刨一座深坑。

             


最亲的人正从最广袤的田野上消逝
他们总是一一闪现,然后集体离开。
我等待送信的穷亲戚前来敲打我的房门
但只有半夜的铃声带来我母亲失踪的消息。

母亲啊,你能去哪儿?
上天需要云梯,下地需要挖地的力气
你能去哪儿?
我仿佛看见你沮丧的表情,麻木,迟钝

在与癌细胞的战斗中,你缴械了。
你不是逃兵,甚至不是战败者,那么你是谁?
我问空气,问这杯四月的白开水,问
窗外的明月:母亲啊,你能去哪里?

我在三十岁以后重新回到了哺乳期,四处翻找
你的踪迹;然后是变声期,我用怪异的嗓音
咬着被角哭泣;最后是老年,母亲,你的儿子
将用提前衰老的方式接受没有你的现实!

          
10

活着,为什么一直要将自己熬成人渣?
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却要成全我,和我们。
有人从孩童时代就开始了回避,
时空在变幻,而他拒绝成人。

我早已从父亲的眼神中看出了
生活的真谛:一个人老了,另一个人
将接过他衰老的容颜,继续努力
直到不得不在宴席前松开牙齿,在

少女身边垂下眼皮,在静谧的夜晚
放弃睡意,在潮湿的地下室内
放弃翻身、恐惧和疼……
而我早已在这样做了,只是不够彻底。

是的,在秋风渐紧的夜里,我
腾空了每一间肉体的房屋,像
剧院售完了座位,最后的高音
正在攀爬心灵的穹顶。

           
11

掌声响起来,节目单上出现了
一位打扮成菠萝的少女,她和她的香蕉男友
正在拼命地抹眼泪
他们谢幕,再谢幕,迟迟不肯下台。

“现在,请让我们全体起立!”
被目送到黑夜中的人啊,请你们看一看
我红肿的手掌,“我拍疼了自己,是为了
成为掌声的一部分。”

而在同样的夜晚,另一个我
在下等旅店的客房里一口气拍死了
数百只夜蚊,这个刽子手梦见
飞机坠毁,黑匣子里面装满了哭声……

                            2000
2001年底

 

我已经决定了

 

 

我已经决定

把每首诗当作遗嘱来写

就像此刻,天地素缟

我倚靠一片暖气

无力地忆念老父亲孤单的相貌

为什么我越想他

他越往深处退缩,仿佛一根皮筋?

我只能眼睁睁地

怅望冰封的马路、小道

那些连鸟也站不稳的树枝

冷漠造就的泪水

被积攒了下来

今年春节我是回不去了

新居不能落空,我

会垒三个雪人,训练他们

如何越冬,如何

忠于这越来越冷清的尘世

 

                                      2008-1-25

 

 

 

最后的断片

 

『 美』雷蒙德。卡佛

 

        这一生你得到了

        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

        我得到了。

        那你想要什么?

        叫我自己亲爱的,感觉自己

        在这个世上被爱。

 

 

 

 

记梦

 

 

在梦中,你来过两次

一次太美,另外一次

神经质

——写小说的人这样写道:

“高潮将至,而你依旧口是心非。”

而真正遥远的

不是爱,是爱无力

真正感伤的是

我太老,你太小

我不是没有想过

把父女关系转换成男女关系

 

200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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